德國父母的長照費，子女要付嗎？一條 10 萬歐門檻背後的台德差異

那天晚餐，太太把手機螢幕轉過來要我看一則新聞，標題大概是：在德國，你還得替爸媽付長照費嗎？

她夾著菜，順口問：「如果哪天我爸媽住進安養院，錢不夠，你覺得這筆我們要出嗎？」

我幾乎是反射性地回：「當然要啊。」

她筷子停在半空：「為什麼是『當然』？」

我被問住了。一個"當然"要我講出理由，我居然答不上來。仔細想想，這個反射動作很台灣。

在台灣長大的人，腦子裡多少都裝著"養兒防老"這四個字。父母老了、病了，子女出錢出力，不太需要理由。台灣法律其實也寫了扶養義務，但說真的，大部分人根本不會想到法律，那是情分，是天經地義。

太太是德國人，她的反射跟我完全相反。在她的世界裡，養老是制度的事，不是孝道的事。所以她會問為什麼，而我這輩子，從來沒問過為什麼。

於是我認真去查了德國的規矩，落差比我想的還大。

德國的長照保險（Pflegeversicherung）是強制的，成年人人人都得繳。沒小孩的人還繳得更多，2025 年無子女者的費率是 4.2%，有小孩的稍微低一點。也就是說，德國從你繳費那一刻起，就在用有沒有生小孩對你課不同的價。

真正的重點在下一條。從 2020 年開始，德國子女只有在年稅前收入超過 10 萬歐元時，才需要負擔父母的長照費用（這叫 Elternunterhalt，子女對父母的扶養義務）。年薪沒到 10 萬歐，父母的照護缺口國家扛，跟你無關。算這條線的時候，還只看子女本人的收入，配偶不算。所以像我們這種一個高一個低的組合，只會算到其中一個人頭上；兩兄弟一個年薪 12 萬、一個 4.5 萬，政府也只去敲那個 12 萬的門，另一個完全沒事。

我把這段唸給太太聽，她只聳聳肩，一副本來就該這樣的表情。我心裡想的卻是：在台灣，哪有什麼門檻，父母開口，做子女的硬著頭皮也得生出來。她問我幹嘛皺眉，我說沒事，只是覺得這條 10 萬歐的線，在台灣根本不存在。

那德國為什麼肯設這條線？因為這筆錢真的不小。2025 年底 IW 研究所的調查說，德國安養院住民光是第一年，平均每個月要自掏腰包 2,948 歐元，而這還只是照護、住宿、伙食加上建物維護。長照保險給的是定額補貼，通常遠遠不夠付完整筆帳。差額先從自己的存款、退休金來，真的見底了，才輪到社會救助（Sozialhilfe）出手，而這時候，政府才可能回頭來找子女。

但這條線恐怕撐不久，因為德國的長照保險自己就快見底了。衛生部估計，光 2027 年就會短缺大約 76 億歐元；不改革的話，2028 年這個洞會擴大到 154 億歐元。至於錢不夠怎麼補，答案一點都不意外：先從平民身上挖。

於是衛生部長 Nina Warken（CDU）丟出一個方案：把那條 10 萬歐元的門檻直接拿掉，以後不管你賺多賺少，都有可能被要求分擔父母的照護費。地方政府的算盤打得很響，把長照的窟窿，從市政府的帳本，挪到子女的帳本上。

我唸到這，換太太皺眉了。我故意虧她：「怎麼，輪到自己就不淡定啦？」她翻我一個白眼，沒接話。原來不是德國人比較理性，只是這條線以前剛好沒砍到她。

反對的聲音不小，連自家陣營 CSU 的長照委員都跳出來反對。目前這還只是草案，在各部會、各州、各協會之間轉，理論上暑假前有機會送進內閣。還沒拍板，先別急著嚇自己，但風向已經很清楚了。

寫到這我突然意識到，我爸媽在台灣，她爸媽在德國。哪天真要面對這題，我們夫妻倆要查的，是兩套完全不同的法律、兩種完全不同的文化預設。她那邊有制度兜著，有門檻擋著；我這邊，只有那四個字：養兒防老。說穿了，德國人繳保險買的是安心；我們台灣人生小孩，某種程度上也是在繳一份沒有保單的長照險，差別只在於這份保險長大以後會頂嘴。

那天飯後，我反過來問她：「如果哪天門檻真的被拿掉，你還會覺得這是『制度的事』嗎？」

她沒回答，默默又夾了一口菜。

我也沒再追問，反正菜要涼了。